心路历程——小伍
面试
2003年8月底,我还在犹豫着是出国还是考研,甚至还有跨专业考研的念头,因为大学学了几年生物,感觉并非兴趣所在。一天,同学在准备上海生科院的免试推荐的材料,于是我便把那些表格复印一份填好,寄出去后我们便开学了,大学最后一年开始了。9月中旬,我们正在黄山山区实习,在大山深处跋山涉水、日晒雨淋地辨认植物动物,实习的最后一天接到健康所的面试电话,于是连夜坐车回到学校,休息一天后又赶到上海参加面试。面试前我很担心,因为同来的同学暑假已经参观过生科院,甚至都联系过这边的导师了,而我还是第一次来上海,不知道生科院在哪,健康所在哪,更不要说健康所有那些导师,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幸运的是那天很顺利,我们都拿到了拟录取通知书。9月底,学校的保研名单出来了,我名列其中,于是打消了出国的念头,打消了跨专业考研的念头,我决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许生物科学研究和单纯的书本学习不一样,或许我会感兴趣。于是我开始上网找导师的资料,试着给陈老师发了封邮件,第一次给陌生的导师级别的人物发邮件,心里很忐忑。陈老师很快就回了邮件,告诉我国庆节后他会到南京出差,让我留下电话,到时见面。我很兴奋,结果乐极生悲了,我竟然留下个宿舍电话和手机融合的号码,那个羞愧啊。
实习
2004年初,我来到实验室实习。陈老师把我分给沈老师。虽然大学实验课不少,无机化学实验,有机化学实验,生物化学实验,动物实验,植物试验甚至还有物理实验做了一堆,却从来没做过分子细胞实验,所以我什么都不懂,一切从零开始。沈老师做实验的时候,我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拿着本子和笔,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老师旁边,记录着每一个实验步骤,从细胞培养,western开始,沈老师也非常细心地跟我说实验中要注意的事项,耐心地回答我的疑问。每做一个新的实验前,比如Co-IP,luciferase assay,沈老师就让我自己去看分子克隆手册,明白实验原理,然后再讲给他听看我是否真的弄懂了实验原理、目的。就这样充实的过了几天,每天都学到很多新的东西,而且也得到沈老师的肯定和鼓励,我开始对生物实验产生兴趣。没几天,沈老师的女儿要出生了,于是我便单独做第一次western实验,手忙脚乱,错误迭出,结果压片什么都没有,但是对整个程序心里有底了。第二次western结果还不错,但是当时不知道要整理结果,以为结果出来并和预想的一样便完事了,把片子往抽屉里一扔,便去做别的实验了。正好陈老师找沈老师看结果,沈老师把我叫过来,说你刚刚的western结果呢,我一看到陈老师严肃紧绷的脸就慌了,翻本子翻抽屉好一会才找到片子,很紧张的递给陈老师。陈老师看了片子,惊讶地问,这是你做的?我点点头,嗯。陈老师脸色渐渐柔和,又说以后做完实验要把结果贴在记录本上,并标上每道的上样以及检测的抗体是什么,说着他就拿着marker笔在片子上示范怎么标记。陈老师又问:这是你第几次做western?我像犯错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认错: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什么都没压出。陈老师笑了:第二次做地挺好的了。自那以后在实习阶段,陈老师经常找我看实验结果,并在实验室的组会上表扬我的实验技术。实习很顺利的结束了,我得到了实验室老师和同学的肯定,于是在正式入学前便定下导师。(在此我想特别的感谢沈老师,虽然自从他离开实验室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但在我心里,永怀感恩之心。)
我的师傅们
2004年9月,正式成为PhD candidate,第一年主要是上课,上课之余的时间就在实验室跟着师兄师姐做实验。我先后跟过WY师兄,YL师姐和SLP师兄,后两者的时间比较长,对我的影响也比较大。也正因为我有众多的师傅,所以学到的技术也比较多,尤其在分子细胞方面,这也为我后来独立做课题打下了比较坚实的基础。同时,在科研思维,学习方式和习惯,实验技术等方面我都受到众多师傅的熏陶。比如,WY师兄的独立和执著,YL师姐清晰明了的表达能力,SLP师兄思路清晰、思维活跃,并且永远都对实验充满激情,对生活乐观向上,有时我对negative的结果垂头丧气的时候,SLP师兄总能分析出exciting的结论,让人重新鼓起精神。虽然我不一定学到他们的“真传”,但是从他们身上,我知道了做科研应该具备的一些素养。他们都是我在科研之路的引路人。
探索自己的课题
2006年4月,研究生二年级快要结束了,眼看要转博了,SLP师兄的课题也接近尾声了,甚至同班同学的文章都快成形了,而我还没有做自己的课题,我心里开始着急了。SLP师兄帮我一起试图在他的课题中找一些衍生的课题。这时,陈老师和PLSCR1课题组开了一次组会,主要探讨PLSCR1相关的课题在发表Blood,JBC,oncogene之后该如何继续开展,会上陈老师给我们看了一篇刚出的PAPER,讲PLSCR1和onzin相互作用的。陈老师让我就onzin展开研究,但是怎么做让我自己看文献自己想。回到实验室,面对onzin这5个字母,我感到一筹莫展。手边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PubMed上仅有的2篇研究onzin的文献。和当时的课题组组长赵老师讨论后,我们首先利用实验室已有的PLSCR1和HIF1a诱导表达细胞分别诱导表达PLSCR1和HIF1a后检测onzin的表达变化。因为没有抗体,我就先设计了onzin的QPCR的引物,结果onzin的mRNA没有显著变化。我们于是想先看一下经典分化诱导剂PMA和ATRA处理对onzin的影响,发现ATRA尤其是PMA可以非常显著的下调onzin的mRNA,重复三遍后我们跟陈老师汇报了这个结果,陈老师也觉得有点意思,但必须打抗体检测onzin蛋白水平的变化。于是我便构建质粒验证表达后,送到公司去打抗体,公司承诺3个月,但实际上用了半年,直到放寒假前两天才拿到抗体,这时2006年已经结束了。在这半年,我一边构建将来可能用得到的带不同tag的onzin表达质粒,一边做TEL-ARNT的课题(这个课题后来因为意义不大被陈老师否决了),当时最大的担心,是打不出抗体或者抗体不好用,因为我觉得老外做了两篇文章了都没有用抗体可能是因为onzin的抗体不好制备。幸运的是,经过条件优化后,onzin的抗体非常的work。
独立做课题
2007年过完春节,我正式展开onzin的研究,那时可以用迫不及待,蓄势待发来形容。一开始还算比较顺利,在PMA的处理下,onzin蛋白水平也是显著地被下调,通过抑制剂以及激酶的显性负抑制质粒和活化质粒找到了表达调控的通路(当然后来回头再看这些实验还不完整),但是究竟是通过什么转录因子调控以及onzin在PMA调控下的生物学作用是什么,我摸索了很久。因为onzin的promoter没有人研究过,我采用了很笨的方法,将转录起始位点1万多bp分成几段构建到luciferase质粒,然而却没得到预想的结果。而另一方面,为了研究onzin的生物学功能,我想建立onzin的稳转细胞系,但是我通过多种方法比如电转,脂质体转染后筛选单克隆细胞系都失败了。课题停滞不前,直到实验室开始搭建病毒转染平台。可能是因为蛋白小容易表达,我很顺利的用病毒建立了过表达的稳转细胞系,GFP阳性率高达95%以上,但是问题又出现了,用流式检测细胞表面分化抗原的时候虽然选用PE标记的抗体,理论上可以通过补偿来去掉GFP的干扰,实验结果也是和预想的一样——onzin过表达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分化,但我在测的时候总觉得这样结果不可信,因为GFP表达太强了以至于补偿都要调到70%,而且离心下来的细胞沉淀肉眼都可见绿色。这个时候从别的实验室要到了带puro的没有GFP的病毒质粒,我又重新构建、感染……
漫长曲折的投稿之路
2008年8月,陈老师让我按JBC的格式draft文章,9月开学,陈老师开始修改我的文章。这个时候特别体会到陈老师的高要求和对细节的注重。我自以为ppt里的图已经是精雕细琢了,每个图都整了两三个小时,陈老师却能找出很多问题,比如排版不满意,图没有对齐,箭头没有对齐等等,最后所有的图我又重新按要求做了,不过最后我发现陈老师还是自己修改了我的图。因为陈老师要去外地封闭式上课,所以把我的文章带过去在课余时间修改。等他回到上海刚好是中秋节,文章大体已经改好,跟我之前写的draft比,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终于看起来像一篇文章了。陈老师觉得可以投Oncogene,我们又在一起改了两天(主要是陈老师改,我在旁边看着或者辅助查资料),便投了出去。经过这次,我才知道改文章投稿是一个多么浩大累人且大伤元气的工程。看着陈老师烟灰缸里迅速堆积起来的烟头,不时停下打键盘的手紧锁眉头思考的样子,我就很内疚。陈老师经常说,改你们的文章远比我自己写痛苦得多,最后改的只剩下key words了。我之前还不以为然,心想那我们写文章的时候不如就写key words。 现在终于明白之所以让我们自己写文章是为了锻炼我们,尽管我们写的乱七八糟;他给我们的修改稿都是用修订格式,是为了让我们清楚的对比哪些地方修改过了;而他改文章的时候让我们在电脑旁边看着,是为了让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和领悟。
文章在半个月后被Oncogene拒了,先后又改投了三个杂志包括Leukemia都被拒了,综合这些意见,我静下心来补实验,收集临床样本,同时进行机制研究。2009年4月,我把修改好的文章给陈老师,陈老师决定再投Leukemia。这一次,我新补上去的图陈老师没有修改,加上去的大段文字也没有大的改动,我觉得这也是算我的一点小小的进步。陈老师用了一天的时间把文章改完,4月19号把文章投到了Leukemia,直到6月11日才收到消息,是substantial revise,给了4-6个月的修回时间。看着Reviewer给的总共4个page、14个大段大段的comments,每个comment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我不禁倒吸凉气。陈老师让我针对每个comment,设计好实验并把每个实验模拟图详细的画出来,写出详细的实验步骤和可能的结果以及每个实验预期完成时间节点。当我静下心来写这个计划,理清思路,我发现虽然实验看起来很多,但是只要有条理、有计划我还是有把握在2个月内完成所有实验,同时陈老师让HJK过来帮我一起补实验。黄老师和YTT也伸出援助之手,说只要我需要她们可以随时帮助我。当我构建完各种knock-down的细胞系后,我发现我同时养了将近30种细胞,每天在细胞房里给细胞传代换液就要两个小时,更不用说当加不同试剂处理做实验时,整个培养箱几乎都是我养的细胞了。Western几乎是两天一次,流式也经常一次测100多管做完时已经深夜,从病生回健康所的路上,抬头望宁静深远的夜空,内心也变得宁静和踏实。那个暑假,是我研究生阶段最充实忙碌的暑假,因为目标明确心无旁骛。那时候同年级的同学大部分都陆陆续续答辩毕业出国了,心里难免会有些难受,好在从小我就没有和别人比的心态,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越是在外界不平衡的时候,越能保持内心的平衡才是真正的坚强。那个夏天,我还算顺利地完成了实验,同时也感觉自己也成长了很多。这一切都离不开大家的帮助和鼓励。LD师兄慷慨及时地提供RNAi质粒;HJK师弟在上课之余利用晚上和周末帮我做实验,暑假也没有休息;YTT帮我测凋亡实验;黄老师在第一时间和我讨论分析实验结果……还有很多人的鼓励和安慰都是帮我走过这个夏天的最大动力。
9月底,文章经陈老师大改之后投出,这时候,我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患得患失了,怀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在一个月后等到了不错的消息——minor revision。第二个Reviewer没有意见,第一个Reviewer也很满意,只是觉得discussion有一处需要略微修改。
还记得收到这个消息后没几天就是陈老师的生日,实验室买了个蛋糕给陈老师过生日,把陈老师感动的眼眶都湿润了。那天吃饭的时候,陈老师过来祝贺我,同时对我说:小伍,你辛苦了,这些年对你的照顾也比较少……当时我很想半开玩笑地说:首长辛苦了!在我内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这五年多来,陈老师为我们付出了很多很多,也苍老了很多,他把每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只是有的孩子比较喜欢和父亲亲近,有的孩子比较安静喜欢自己玩,但是父亲对孩子的关心以及孩子对父亲的热爱并没有区别。但当时喉咙像哽住了说不出话,只能把杯中的酒一干为敬。
回头看整个投文章的过程,再对比第一稿和最终被接受的文章,感触颇多。对于我这种水平的人来说,做完实验draft成文最多只能算是完成文章的1/3,导师的修改是1/3,还有1/3的贡献是敬业的Reviewer提出的专业的comments。最开始看那些comments会感到气愤,觉得这些Reviewer简直是故意找茬,诸如为什么大量文献用到的抑制剂他觉得不可信,为什么广泛应用的DN表达质粒要测酶活性,为什么我做分化的文章非要我测凋亡等等。但是当心态放平和后,慢慢觉得这些comments很有道理,而当根据这些comments补完实验修改文章后,会觉得文章已经提升了一个level,于是对那些不知其名的Reviewer也怀有感恩和敬佩之心。另外一个体会就是要及时和导师沟通,汇报实验进展。可能是从小养成不喜欢找老师套近乎的习惯,也可能是觉得应该等实验结果很确定并且有一定进展才去找导师汇报这种错误的观念,导致我不太经常主动找陈老师汇报,最终也就导致我延期了半年。这些都是前车之鉴,望师弟师妹引以为戒。
总结
可能是因为读研之前,一路走得太轻松太顺利,而在这5年半,受到的挫折、失败和打击比之前22年的总和还要多得多,曾经无比的沮丧觉得自己是个loser,曾经因为陈老师的批评感到委屈得落泪,曾经认为自己不适合生物科研想过放弃……那种感觉只有身处期间的时候才能体会到,现在回忆起来只是笑谈。但是,正是因为这些磨难和历练,让我变得更加的坚强、执著而又平和,让我学会了即使卑微的低到尘埃里也平静地默默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努力,或许这些远比一篇paper、一纸文凭更加重要。
回想这几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运的成为陈老师的学生,很幸运的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未来的路仍然很漫长,不久的将来又将踏上新的旅程,而这5年多的岁月和这里的所有的人们都将成为我宝贵的回忆,激励着我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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